1967年,海丰。
不是广州,不是汕头,不是珠三角任何一座被写熟了的城市。海丰在粤东尾巴上,一边贴着山,一边接着海。红宫红场在那里,彭湃在那里,白字戏的“啊咿嗳”在那里,西秦戏的秦腔杀气在那里,正字戏的中州音在那里。海丰人说话不绕,夸人不说“有韧性”,说“硬颈”——硬颈不是倔,是风浪打过来,腰不塌。
庄玉庭就生在海丰,长在西门街的棋摊旁。
一、西门街的棋摊,和海丰的秤
12岁,哥哥教他摆棋。海丰县城西门街有个棋摊,水泥地、粉笔画盘、旧木子,街坊蹲一圈,谁输谁去买两粒糖粒。
海丰的孩子不是先背棋谱。他们先听戏:白字戏软,西秦戏猛,正字戏端着中州音,像卫所老卒还在念故乡;他们先随大人去遮浪半岛拜妈祖——渔民出海前敬一炷香,回来再敬一炷香,海是饭,也是命。庄玉庭的棋,后来有人说是“野”,其实不是野,是海丰的硬颈撞上了英歌的阵。
他13岁丧父,16岁顶父职进果菜公司,称菜、搬筐、记账。海丰小城日子慢,慢得能听见秤砣碰铁钩;但也硬,男孩子16岁就得想“明天一家吃什么”。
可他下班还是去下棋。棋摊是他的戏台,棋盘是他的白字戏:不唱“啊咿嗳”,唱“将军”。
二、1985,广州文化公园:一个乡下仔攻擂
1985年,广州文化公园。
广州叫“棋城”,中心台一到晚上就亮灯,大棋盘挂起来,攻擂的、守擂的、看热闹的,黑压压一圈。庄玉庭从海丰来,身上还带着果菜公司秤杆的味道。
他报了名。
先挑刘美松,广州老棋客,被称作“棋坛太保”。庄玉庭不慌,横车立马,由优转胜,把人挑下马。再几天,黄景贤坐镇擂主,广州甲级冠军,也被他执红啃下来。台下掌声响成一片,有人喊:“那个乡下仔犀利。”
这一夜改变他命。
时任中国象棋协会秘书长容坚行在看。看完只做一件事:把人推荐进广东省棋队集训。庄玉庭拜杨官璘、蔡福如为师。杨官璘说“有潜质”,蔡福如骂得直:“太贪玩,心思再收一点就是大将。”
有一晚打完擂,凌晨一点多,公共汽车停了,出租车坐不起。他从文化公园走到华南工学院——二哥庄玉勇读书的地方,十多公里,秋雨蒙蒙,天亮才到。二哥一宿没睡,以为人走失了。
很多年后他讲这段,不像诉苦,像讲海丰的夜:
“遇到困难,我都挺过来了。那段经历,是财富。”
海丰人不说“我吃过苦”。海丰人说“挺过来”。挺,就是硬颈的动词。
三、十轮王:如果全国个人赛只有十轮
中国棋坛爱神童。许银川16岁拿全国个人赛冠军,吕钦早年是“羊城少帅”。庄玉庭不是。
1992年北京,前十轮积7.5分,领跑全国个人赛;第十一轮,胡荣华。
1993年青岛,前十轮8分,一马当先;第十一轮,柳大华。
1995年吴县,前十轮继续领跑;第十一轮,又是柳大华。
三次冲顶,三次卡在第十一轮。棋评写“命犯十一轮”。粤语里“庭”近“停”,队里笑他:庄玉庭,就是“停一停,再腾一腾”。他真改过名,庄玉腾,寓意飞腾;身份证户口簿改不及,作罢。
棋界人士说:中国不缺早早封神的人。缺的是前十轮领跑、被胡荣华柳大华教完做人、第二天还坐回棋盘前的人。
“十轮王”三个字,放别处是遗憾,放海丰不是。海丰的戏台演《薛仁贵回窑》,演《重台别》,演到哑戏也不白唱;头槌被挡了,二槌补上,阵不能散。庄玉庭的“停一停”,不是认输,是鼓点起得来之前的那个顿。
1988年,他第一次披广东战袍出全国团体赛,坐第四台,啃下于红木、阎文清、宋国强,广东夺冠。后来1988、1989、1993、1999、2000,广东五夺全国团体冠军,他都在。团体里的庄玉庭,比“十轮王”更真:不抢头条,不抢一台,关键场把该啃的将啃下来。
四、2000年:停一停,终于腾
2000年,“巨丰杯”全国象棋大师赛。
广东队内只剩一个名额:庄玉庭、李鸿嘉、陈富杰、宗永生、黄海林五人争。他不是最被看好的。首轮斩洪智,9轮5胜4和,不败,胜率过77%,按规定晋男子象棋特级大师——中国第19位。
同年,新名人电视快棋赛冠军;同年,代表中国队拿亚洲杯象棋团体冠军。
后来他回到海丰,不看盘,只听口述棋步,同时跟两组本地棋手对弈。街坊围上来。老人说:“玉庭啊,当年果菜公司那个后生。”小孩被父亲抱起来看:特级大师怎么肯跟我们下?
他不摆谱。盲棋展演,口述“炮二平五”“马八进七”,像白字戏帮唱:“一人唱,众人帮。”海丰的棋,不归棋院,归街口、归公园、归年轻人。
他跟县里人说得很平:
“回到家乡通过比赛能够带动一些年轻的选手,通过不断地练习,为我们的象棋文化传承贡献一份力量。”
这句话没有杂志大刊爱用的“情怀”二字。但海丰人听得懂:英歌要传,得有后生肯扛槌;白字戏要活,得有小孩肯学“啊咿嗳”;象棋要续,得有西门街的棋摊,几十年后还有人蹲下来。
五、楚河汉界,不过是家乡的龙津河
庄玉庭行车、跳马、过卒,把海丰硬颈压进楚河汉界。
他的棋,是“再来一局”。
海丰这个地方,红宫红场写过大历史,遮浪半岛一面浪高一面浪平,白字戏的“啊咿嗳”还在巷子里飘。庄玉庭从海丰的西门街游出来,被广州认过、被胡荣华柳大华教过、被亚洲杯举过、被家乡请回去下盲棋——他不是最幸运的棋手,但是最“海丰”的那一个:
前十轮敢领跑,第十一轮肯认栽,33岁还升特级大师,老了回公园与小孩对弈让车马。
这叫硬颈。
不叫倔。
白字戏唱“啊咿嗳”,
庄玉庭在64格里说:
楚河汉界,也是家乡的龙津河。
(作者:尚栁)



